文、圖 | 馬素平

腳步匆匆，歲月荏苒，在金融系統工作了39年，有許多令我難忘和回味的事情，最讓我難忘的是在農行國際業務部工作八年的時間里，經歷的一些外事活動，特別是那些和外國人打交道的有趣故事，每每想起，我總會忍俊不禁。

（開業宣傳單）

【資料圖】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期，隨著縣域經濟的迅猛發展，合資企業如雨后春筍般相繼成立。在農行開戶的“三農”企業也和外國人打起了交道，吸引外資，發展經濟，農村金融服務又面臨新的考驗。順勢而為，成立“國際業務部”，用自身的能力服務“三資”企業，是農行上下當時唯一的選擇。我當時在市農行會計科，有幸被市分行領導安排到這個新業務部門。在開業前期，多次走出去參加全國金融系統和農行系統的外匯業務培訓、外語強化班，在較短的時間里學成上崗，所在行成為了山東省農行系統最早開辦國際業務的分行之一，我也成為市農行國際業務部的“創始人”之一，主管外匯會計工作。不久，我們加入農總行的SWIFT網絡（全球電訊財務網絡的聯網），實現與全球代理行的標準化迅捷國際結算和資金清算交易。

由于身處沿海地區，外資、外貿和合資企業比較多，我們的國際業務一年一大步，飛躍式發展，名聲遠播。雖然我們只是地級行，和國外銀行通匯業務還是在農總行授權的幾十家銀行里選擇，資金匯劃渠道比較規范，但國外銀行不懂得我們國內銀行的組織架構，紛紛慕名組團來到煙臺，用現在的話講是來“營銷”的，我們也因此參與了不少的外事活動。

人數最少的代表團

1993年深秋的一天，英國一個銀行代表團經總行介紹，來到了煙臺。那天晚上我們在位于西南河的一家企業的餐廳里預訂了雙方見面的晚宴招待房間，當時煙臺還沒有用長條桌、分餐式的酒店，考慮外國人喜歡分餐，還是辦公室到處打聽，得知這家企業有具備這兩個條件的可以對外接待的餐廳。

｛作者（左一）助理（左二）副總裁（中間）｝

代表團是兩個外國人，一男一女，一白一黑，男的是副總裁。他們沒帶翻譯。我們帶了畢業于南開大學、來部里已有兩年的小沈去當翻譯，小沈英語六級，口語對話完全能勝任。那個副總裁話不多，挺能喝酒，只要舉杯就干。那個女助理皮膚黝黑，喝酒不多，香煙卻不離手。

這是我第一次這么近距離看外國人，就餐時我坐在這位女士的旁邊，她的香煙味兒挺好聞的，但她身上的香水味兒特濃，不一會兒，我就被薰得有些頭暈了。那天晚上聊的業務，主要是我們介紹的多，小沈一人給兩邊翻譯，忙得她都沒怎么吃飯。那天我們接待用的酒是本地企業——張裕公司出品的“XO白蘭地”，此酒外國人比較喜歡，它入口有點甘甜，但后勁卻很大。那位英國副總裁太實在了，敬酒就干，待宴會結束合影后，他竟站不住了，我和辦公室主任小于隨車一直把他們護送到下榻的酒店，確認無大礙后，我們才撤離。

這是我第一次接待外國同行，因自己的外語是個“短板”，那次接待回來后，還突擊學習了一段時間《英語口語900句》呢。

人數最多的代表團

1996年7月18日，炎熱的夏季。由總行國際業務部一名女處長帶隊陪同，東南亞一個銀行的一行八人來到了煙臺。他們的團長是該行的副董事長、首席副總經理丁先生，他五十年代曾在中國留過學，漢語說得非常標準。代表團帶有一名女翻譯，其余六人會不會說漢語，我們也不知道，反正在座談會上，這七個人不發言不提問題，只顧低頭吃水果、喝茶水。他們是總行和下屬的省分行人員，可能他們也是臨時組團來中國，相互之間也不是很熟悉。

（座談會照片，站立者中黑衣為農總行處長，白衣為作者。）

丁團長不愧是個中國通，整個座談會下來，他竟沒讓代表團的翻譯張幾次嘴巴，都是他在和我們互動。由于我代表單位介紹的業務內容比較多，最后基本就是我倆在交談了。他問我答，從人員設置到業務種類，從主營業務到代理業務，他問得很細，我看出來了——他是個精通銀行業務的全面手。

（作者和丁團長在座談會上）

因為總行來的是位女處長，這個代表團在煙臺的所有行程，行里安排由我全程陪伴。次日，我和辦公室主任驅車帶他們到了萊陽龍大，這是個三資企業，以加工農副產品出口日韓為主，當時創匯收入在煙臺地區是數得著的好企業，也是在我們農行國際業務辦理外匯業務最多的一個企業。

那天參觀完企業后，晚餐安排在企業的接待餐廳，此晚餐也是我們的送行宴，次日他們要趕往青島。丁團長晚餐時特別高興，帶領他的團員們推杯換盞。餐后，企業安排我們到他們新建的卡拉OK廳去唱歌，丁團長說要休息，不去活動了，由總行那位女處長和他們的女翻譯送他回房間，其余人員由我和龍大企業的接待人員陪同去了歌廳。到了歌廳，辦公室主任遞給他們點歌本時，他們都擺手或者搖頭，點歌本的上面都是漢字，他們這是看不懂吧？翻譯也不在，氣氛有些尷尬。這時辦公室主任把點歌本拿過來，說：“咱們唱首《血染的風采》？”辦公室主任也是部隊大院的孩子，我們私下交流過，雖然十幾年過去了，我們兩國開始恢復了正常外交關系，但我們心里還是對那段往事揮之不去。今天，借此機會，終于可以唱首歌“解解恨”了。我和辦公室主任邊唱邊瞄著這些人，他們有的在那打瞌睡，有的在那嘰哩哇啦地說話，沒人注意我們。本來我們想通過這首歌發泄一下，可他們不懂漢語，我們豈不是對牛彈琴？“不唱了，越唱越來氣。”我們提前結束了歌廳的活動，把那些喝酒后迷迷糊糊的人叫起來，回企業安排的酒店休息了。

草草收場的“報復行動”，過后讓我也緊張了一個晚上，外交無小事，我們身為國際業務部人員在外交禮儀方面都有嚴格的外事紀律，人與人、國與國之間應是平等的關系，要真誠尊重他人。外交無小事，細節見尊嚴。好在那天晚上我及時“止損”，沒出什么事故，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聲勢浩大的代表團

1994年6月10日，初夏時節，下午快下班時，總經理通知我和另外一個副總下班后和他去參加一個外事活動。

東山賓館是當地政府的接待酒店，在九十年代初的煙臺，算是最好的一個賓館。這次外事活動，安排在這里，也說明主辦方有財力。我們下車后在門口登記處每人領到了一張卡片，是數字卡片，我是99號，感覺很吉利的數字，但這卡片有啥用，我一時還摸不著頭腦。到了二樓會場，一下子看到了市人民銀行外匯管理科和各大銀行的國際業務部的同行們。原來這是瑞士一家銀行在煙臺舉辦招待會，主題是來膠東宣傳他們的銀行。

晚餐是自助餐，自助餐中間的時間，開始了模特表演。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模特表演，被那些模特美女們給驚呆了。她們一個個身材高大，面容冷艷，服裝也很暴露。臨時搭建的T臺上，她們或縱隊或三三兩兩，從上場處一直走到我們就餐處，然后再折返。美女到了跟前時，大家都停止了就餐，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們。同時，我耳畔也傳來了大家竊竊私語的議論，“哎，這個美女是混血兒。”“瞧，那個美女腿真長啊。”

模特表演結束后，招待方簡單清理一下就餐環境，撤掉晚宴食品，擺上水果等冷飲，開始組織大家跳舞。那時特別興跳交誼舞，什么快三、慢四的，我基本掌握一些。因參會女同志比較少，一些熟悉的同行就過來邀請我跳舞。

主辦方開始第三個環節了，抽獎、發紀念品。主持人告訴大家把剛進門時拿到的數字卡片準備好，抽到哪個號，哪個號就上來領獎。原來數字卡片是抽獎用的，還好卡片在我的席位上，沒被丟棄。只見幾波抽獎后，獎品五花八門，領到獎品的人興高采烈，沒領到的人都瞪大眼睛、豎起耳朵看著主持人。“99號、99號”，當主持人連喊幾次后，我才反應過來，“我頭皮這么硬嗎？我能中獎？”我邊嘀咕邊抓起卡片，三步并作兩步跑到了主持人跟前。哎呀，我的獎品竟特別“有份量”，是一塊“金牌”！這是瑞士這家銀行成立多少周年的一枚小長方形紀念牌，足足有2.5克。高興的我啊，合不攏嘴。那個年代，國內成年女性特別流行戴黃金飾品，我也不例外，曾經想方設法讓出差的朋友去香港或深圳買黃金首飾，不僅給自己買，還給家里的媽媽、婆婆、嫂子捎，好像所有女士都喜歡金飾品吧。

（保存完好的“紀念牌”）

回來的車上，我聽老總說，我的這枚紀念牌是今天晚上他所知道的中獎人里最高的獎品，我急忙緊張地問他用不用“交公”？他說：“這是宣傳品，又不是他們私下給你的，留著吧，沒什么問題。”我這才把懸著的心放下，那只握著紀念牌的手已滿是汗水了。

最務實的代表團

1994年8月的一天，美國一家銀行駐香港分行的副總裁來到了煙臺。他沒到我們部里去，直接電話聯系我們總經理，晚上安排在亞細亞酒店認識交流一下。

下午下班后，總經理帶我及分管的兩個部門經理參加了活動。那位副總裁溫文爾雅，一口好聽的南方普通話，不用翻譯，我們交流得很順暢。一頓晚宴的時間，我們彼此了解了國內、國外銀行的外匯業務情況，為下一步通過總行與之辦理業務，奠定了良好的信任基礎。

最會奉承人的代表團

日本農林中央金庫代表團來煙臺時，咋一看，全是清一色的小青年，或許是日本人體形瘦小的緣故，這幾個人都像二三十歲的小伙子。他們個個身背大寬帶的黑皮包，斜掛在身上，更像剛畢業的大學生。他們特別懂禮貌，不笑不說話，一說話就點頭。

座談、參觀、兩頓宴請后，他們也不顯得拘謹了，主動和我們搭話。那天，他們中一個人指了下我，然后說了一句話，他周邊的日本人都點頭笑了起來，還有人豎起了大拇指。我莫名其妙被他們指點，就問“怎么啦？”通過他們的翻譯，我才知道，他們議論我長相呢，說我像他們國家的一個女明星。

｛網絡照片，倍賞美津子（右一）｝

中日建交后的八十年代，我看過幾部日本電影，熟知了那些電影里的男女明星，像山口百惠、三浦友和、高倉健、栗原小卷等，可那天他們說我像的那位女演員，我連名字都沒聽說過。看我記不住名字，又問了翻譯兩遍，挑頭指點我的那位小青年，跟服務員要來酒店客房那種巴掌大的便箋紙和鉛筆，寫下了這位女演員的名字——倍賞美津子。后來我上網找到這個明星的照片，別說以我當時的瘦樣子和長發型，還真得有點相像呢。還知道了她的姐姐是倍賞千惠子，主演的那些電影《遠山的呼喚》《幸福的黃手帕》我都喜歡看，不過姐姐可比她漂亮多了。

二十年后，這張寫有“倍賞美津子”的便箋，在我退休收拾辦公桌抽屜物品，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還見過呢。

在國際業務部工作的八年時間里，除了接待國外銀行界同行，還因為在行開戶的外資、三資企業的緣故，認識了一些外籍來煙經商的客戶。

神神秘秘的外商

1993年的夏天，老總和分管信貸的副總外出到企業調研，二樓辦公室就我自己。這時辦公室主任領了一位中年男人進來了，他背著手，站在我對面的長沙發邊，幾經我的邀請，他才坐下，同時把背手拿著的一瓶“人頭馬”酒，放在了面前的茶幾上。

我問他有什么事？他說他來自新加坡，想打聽一下貸款事宜。大意是想在煙臺建一個生產化妝品的工廠。我告訴他：“我們農業銀行貸款是有范圍的，不是誰想貸款都能貸。另外我們只給合資企業發放貸款，對個人貸款不予受理。”他說他自己有些資金，找合資合作企業不容易，想自己干。我說那可以啊，請你到其他營業機構去咨詢吧。并建議他還是尋找能合作、合資的企業，畢竟當地企業對政策、法律條規都了解，單槍匹馬建廠不是那么容易的。還告訴他：“我們分管信貸的經理今天不在，你如果還想了解更多的貸款業務，那就等他在時再來吧。”這位先生特別知趣，說了聲“好”，沒再啰嗦就告辭了。他拉開門把手時，我急忙喊住他，指著茶幾上的酒，讓他拿走。他猶豫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走回來拿起“人頭馬”，悄悄地開門走了。

后來再也沒見過這位外商，估計他也一時找不到合作、合資的企業，或是聽了我的建議又改變了在煙臺辦廠的想法吧。

多少年后，得知我們國家的化妝品生產企業大多在廣州一帶，聽說這類企業對環境的污染特別嚴重。我非常慶幸，當時我不冷不熱的態度，或許是打擊了那位外商的“雄心壯志”，但或許也歪打正著，擋住了一家污染企業的進駐。

日本的齋藤先生

齋藤先生來我們國際業務部開戶辦業務時，是由市外貿企業的一位朋友陳大哥帶來的。齋藤先生當時60多歲，頭發已經禿頂，個子不高，戴著眼鏡。記得他的出生年份和我老媽媽一樣，如果今天還健在的話應該是95歲了。

他與我們首次見面，竟帶了見面禮。只見他拿出幾份包裝精美的小物品，讓陳大哥遞給我們，并示意陳大哥讓我們當場打開。我們站在柜臺里面，打開了精美的包裝紙，原來禮品是一只圓珠筆，細長精致款，我和小伙伴們相視一笑，這老先生送禮太直接了，這是讓我們當面感謝他啊。

齋藤先生是做海產品生意的，陳大哥成了他的中方代表，上哪采購海產品，都是陳大哥領著，記得我還給他們推薦過家鄉長島的企業。長島的海產品，質優價不高，深受齋藤先生的喜歡。此后，他的海產品出口業務做得很好，他的信用證、匯款業務也都全部來我們部辦理。

｛作者（左一）齋藤先生（左三）上高原一力先生（左二，齋藤先生的澳洲客戶）在煙臺山海邊合影｝

由于齋藤先生大部分時間在中國，他們的朋友之間的會面地點就選擇第三方國家——中國。有一次，他邀請日方一個企業負責人來煙臺考察，陳大哥請我和他的朋友一同參加晚宴接待活動。

（作者當時的名片）

那時特興名片，幾乎人人都有名片，上面單位、地址、姓名、電話號碼一覽無余。當陳大哥一位朋友拿出名片遞給日本企業一行人時，那些日本人竟出現了集體跪地叩拜的舉動。原來這位朋友的名字里有個“天”字。那天晚上宴會結束的時間有點晚，日本客人還掏出了錢幣給房間服務的服務員，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外國人有“付小費”的慣例，還幫忙動員不知所措的服務員收下客人的好意。

三十多年創業的欣和企業

煙臺欣和企業食品有限公司去年在煙臺隆重慶祝了三十周歲的生日。

這是那些年我給諸多企業辦理過國際結算業務中，在煙臺最長久、業務做得最好的一家外企。企業的董事長孫德善先生，是多年被煙臺市政府表彰的企業家，2022年度又榮獲政府表彰的80名優秀企業家之一。

孫德善先生自1992年起，從一袋醬、一瓶醬油開始，讓欣和調味品走進了千家萬戶的廚房。他們秉承“待世界如家人”的企業信念以及“讓更多的家庭，吃得健康，健康地吃”的創業初心，歷經30多年的不懈努力，發展成如今多品類的食品企業，引領了中國調味品行業的升級換代。孫先生的高尚理念、非凡智慧和遠見卓識，影響和帶動了一同創業的老員工，他們團結一心，秉持初心，使企業有了今天這樣的發展規模。前些天聽人說，當初那個到我們部辦理外匯業務的財務經理，也到了退休年齡。

（欣和企業的年度問候物品）

離開國際業務部后，我也好多年沒見過孫先生了。煙臺是他的總部，更是他的初心大本營。現在全國各地，不，是全球各地，都有他的身影，產品宣傳和營銷以及企業的未來發展，都浸透他的心血和汗水。如今，逢年時節我還會收到欣和企業一份暖暖的問候，深深陶醉在企業 “待世界如家人”的美好愿景中。

經年回眸，那些悄無聲息的過往，便是靜水深流的滄桑。感慨自己的人生舞臺上，曾演繹過與外國友人相識的短劇本，致敬那些陪我一起走過歲月的人們，懷念那些給我留下美好回憶和難忘故事的老外們。

壹點號海島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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